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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名家解读古代文学】俞志慧:《离骚》乱辞新解

经典古诗词|诗歌大全来源: http://shicimingju.cn/shige/ 2020-11-05 22:23唐宋诗词 257 ℃

圆方-身无彩凤


【名家解读古代文学】俞志慧:《离骚》乱辞新解


一、问题的提出


《楚辞·离骚》:“乱曰: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 怀乎故都?既
莫足与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”①


洪兴祖( 北宋政和:1111-1117年间登第)《楚辞补注》保存
王逸(东汉元初:114-119年间为校 书郎)《楚辞章句》之说
云:“言时世之君无道,不足与共行美德、施善政者,故我将
自沉汨渊 ,从彭咸而居处也。”[1]47洪氏无补注,应该没有
异议。南宋朱熹(1130-1200)《楚辞 集注》因袭其说,也以为
彭咸水死,其“所居”即水下,曰:“言时君不足与共行美政,
故我将 自沉以从彭咸之所居也。”[2]20到清代,康熙年间
(1662-1723)的蒋骥在《三带阁注楚 辞》中说:“以从彭咸为
归宿,盖宁死而不改其修,宁忍其修之无所用而不爱其
死。”[3]4 9则是从彭咸所居为死所,与王逸以来各家无异辞。
今人马茂元(1918-1989)虽然意识到《离 骚》作时与屈原死志
及致命方式之间的矛盾,并且承认关于彭咸水死的记载只是
王逸的一家之说 ,并无其他材料参证,但还是曲为弥缝,他
说:“关于他(彭咸)的事迹,仅见王逸《楚辞章句》本篇注 文,
并无其他资料足以参证。《九章·悲回风》有‘凌大波而流风兮,
托彭咸之所居’的话,则 王逸所说的彭咸投水而死,当系事实。
这里虽然与《悲回风》篇字句无甚差别,但由于写作时代的
不同,环境和心情的各异,却包含着两种在程度上不完全相
同的涵义。《悲回风》表示将投水自杀,是 没有问题的。但
对这句的理解,只能如钱杲之所说:‘从彭咸之所居’,‘犹言
相从古人于地下 耳’,因为本篇下距沉湘时间还相当的长,说
他在悲观失望的恶劣环境中,由于坚强不屈的性格曾经想到
自杀则可;说不但设想到自杀,而且考虑到如何自杀的方式,
那就太不合情理了。”[4]58 马氏以《悲回风》中的文字替王
逸作疏证,只是关于《悲回风》的著作权,南宋以来学者续
有质 疑②,故其回护总嫌乏力。游国恩(1899-1978)《离骚纂
义》则力主《离骚》作于屈原再放江 南之时——这就避开了
洪兴祖、马茂元等的问题,他以此为前提,肯定“从彭咸之所
居”即王逸 以来的沉渊之义③,问题是这样的前提并没有能够
成为学界的共识。


以上王逸以来的各家说法有两个共同点:一是彭咸水死;二
是释“居”为居处,“彭咸之所居”即水下 。


关于第一点,上述马茂元先生已注意到除了王逸注文而外,
并无 旁证,是典型的孤证。而这个问题的展开还涉及彭咸究
竟为何许人的问题,甚至是为一为二的问题。关于 第二点,
是“居”字的义诠,“居”确有居住之义,但若准此训,则“彭咸
之所居”即彭咸所居 住的地方,但只闻黄河为河伯之所居,昆
仑为西王母之所居,从未听说过长江采石矶底下为李白之所居,崖山海底为陆秀夫之所居,颐和园水下为王国维之所居,
推而广之,某人的死所即某人长眠的地 方——这里有一个概
念置换的问题,但就是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,连善疑的宋人
钱杲之也深信不 疑,他虽然怀疑“原作《离骚》,在怀王时,
至顷襄王迁原江南,始投汨罗,不当预言投江事也”,但对 “居”
字的解释,仍然依从古来旧说,云:“从彭咸所居,犹言相从
古人于地下耳。”[5]1 2而且,关于这一句的解读还得与同篇
“虽不周于今之人兮,愿依彭咸之遗则”二句并案研究,彼处王逸谓“彭咸,殷贤大夫,谏其君不听,自投水而死。遗,余
也。则,法也。”[1]13洪兴祖引 唐颜师古(581-645)注云:“彭
咸,殷之介士,不得其志,投江而死。”[1]13朱熹《楚辞 辨
证》谓“二说皆不知其所据”[2]133。明人汪瑗④在其所著《楚
辞集解》中说:“刘向 《九叹·灵怀篇》曰:‘九年之中不吾反
兮,思彭咸之水游。’王逸之说或本之刘向,而颜师古或本之< br>王逸者,但不知刘向何所考据而云然也。”[6]275果真如此,
则在西汉末年刘向那边的彭咸 还只是“水游”,而不是投水、
沉渊之类。汪氏并详考⑤其实,谓楚辞中彭咸凡七见,“详玩
此 数语,亦未见彭咸为投水之人”[6]276。进一步,是关于“遗
则”的释义,不论彭咸为何许人,也 不论彭咸如何死法,但从
未见以某人的自杀方式为遗则的记载,而这一点,恰恰为许
多楚辞研究 的学者所忽略。同时,对“遗则”的训释又正好可
与“所居”之“居”的训释联系起来考察。


这里涉及几个问题:一是彭咸为何许人?二是彭咸水死之说
是否有据?三是“从 彭咸之所居”之“居”该作何解?进一步,
“彭咸之所居”全句该作何解?四是“彭咸之遗则”该作何解 ?
本文拟从上述问题入手探讨《离骚》乱辞的释义,并藉以求
正于方家。


二、问题的解决之一:文献中的巫彭与巫咸为二人


彭咸其人在《楚辞》中凡七见:


“虽不周于今之人兮,原依彭咸之遗则。”


“既莫足与为美政兮,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”(以上《离骚》)


“望三五以为像兮,指彭咸以为仪。”(《抽思》


“独茕茕而南行兮,思彭咸之故也。”(《思美人》)


“夫何彭咸之造思兮,暨志介而不忘。”


“孰能思而不隐兮,昭彭咸之所闻。”


“凌大波而流风兮,托彭咸之所居。”(以上《悲回风》)


其中, 《思美人》《悲回风》共出现四次,基于对这两篇的著
作权学界尚有异议,为谨慎计,本文只以前三则为 立论依据
⑥。而首二则之难解已如前述,好在《抽思》中作者将彭咸
与“三五”(王逸章句:“ 三王五伯”)对举,则此彭咸自非一般的
贤大夫可比,他确乎是作者心中的法式(蒋骥注:“仪,法也。 ”)
至于他究竟呈现出什么样的光辉形象,楚辞中并无更多的信
息,甚至先秦其他文献中也未见 有关“彭咸”的信息。


于是,学者们就联想到了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中的彭 祖(俞樾)、
《大戴礼记·虞戴德篇》中的商老彭(汪瑗)和《论语·述而》中
的“老彭”(戴 震),其中许多人又都以为上述这些只是文献流传
过程中同一人的异称而已,但这个(些)传说人物在相 关文献
中皆语焉不详,考古者为之茫昧,以此立论,近似画鬼。又
譬如彭祖,视为古代贤大夫, 主观臆测多于严密考证;若作
为一般观念中寿考的典型,则于屈原行迹、《楚辞》文本关
联度不 大。于是,还有一些学者就想到了文献中有明确记载
的巫咸、巫彭(王闿运、曹耀湘),关于这二位,先 秦文献中
倒是保留着若干零星的信息,兹略举如下:


贞:咸不宾于帝。下乙不宾于咸(甲骨文一期乙2455)


大甲不宾于咸(同上)


胡厚宣(1911-1995)认为:“咸 即他辞之咸戊,即《君奭》之
巫咸、《白虎通》之巫戊也。宾有配意。”[7]296


《尚书·君奭》:“在太戊(孔注:“太甲之孙。”)时则有伊陟、臣
扈,格于 上帝。巫咸乂王家(孔注:“伊陟、臣扈,率伊尹之
职,使其君不陨祖业,故至天之功不陨。巫咸治王家 ,言不
及二臣。”)[8]223下


《世本》:“巫咸作筮。”(《周礼·春官·龟人》郑注引[9]804)


《庄子·天运》:“巫咸袑曰:来,吾语女。天有六极五常,帝
王顺之则治,逆之则凶。”(唐 初成玄英疏:“巫咸,神巫也,
为殷中宗相。”[10]496)


《今本竹书纪年》“殷商太戊”之下有云:“十一年,命巫咸祷
于山川。”“祖乙”下又云:“三年,命 卿士巫贤。”[11]25上述
《尚书·君奭》孔注:“贤,咸子巫氏。”[8]223下


《周礼·春官·筮人》:“筮人掌三易以辨九筮之名,一曰《连山》,
二曰《归 藏》,三曰《周易》。九筮之名,一曰巫更,二曰巫
咸,三曰巫式,四曰巫目,五曰巫易,六曰巫比,七 曰巫祠,
八曰巫参,九曰巫环,以辨吉凶。”[9]805


《吕氏春秋·审分览·勿躬》:“巫彭作医,巫咸作筮。”[12]206


《山海经·海内西经》:“开明东有巫彭、巫抵、巫阳、巫履、
巫凡、巫相。”(东晋郭璞注: “皆神医也。《世本》曰:‘巫彭
作医。’《楚词》曰:‘帝告巫阳。’”[13]103)


《山海经·大荒西经》:“大荒之中有山,名曰丰沮、玉門,日
月所入。有灵山 ,巫咸、巫即、巫朌、巫彭、巫姑、巫真、
巫礼、巫抵、巫谢、巫罗,十巫从此升降,百药爰在。”[1 3]128


谨按:《吕氏春秋》与《山海经》二书皆巫彭、巫咸并提,则彭与咸是二人。由巫彭与巫咸系二人这一点再回过去看彭
咸水死说,就会发现问题的症结,二者可 以都是古代贤大夫,
但说二人都投水而死,除非有足够的材料证明,否则最多只
能以巧合作解了 。也就是说,彭咸水死一说目前尚无文献依
据。


那么,从王逸到颜 师古、洪兴祖,再到晚近诸家关于彭咸“不
得其志,投水而死”之说又因何而起呢?原来这里有一个倒置
的因果链,因为屈原投水而死——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,生
活时代离屈原并不遥远的贾谊(前2 00-前168)和司马迁(前
175-前87年前后)都先后到过现场,同时屈原又反复说过“愿依彭咸之遗则”、“将从彭咸之所居”,因而就逆推彭咸亦系投
水而死。关于这样一个倒置的因果链 ,俞樾(1821-1907)和林
庚(1910-2006)都已经发现,前者在所著《读楚辞》中说 :“彭
咸事实无可考,特以屈子云‘愿依彭咸之遗则’,而屈子固投水
而死者,故谓彭咸亦投水 而死,窃恐其诬古人矣。”[14]1、2
后者详揭彭咸与自沉无关的证据之后说,“事实上在王逸之前
并没有人认为彭咸是沉江而死的”,“王之注彭咸或者正由于
这申徒狄(俞按:申徒狄,殷人, 谏君不听,负石沉渊而死)
之误,复惑于‘从彭咸之所居’一语,于是反以屈子之死来注彭
咸, 屈子既沉于江,彭咸岂可不沉乎”[15]77、78。类似这种
从结果逆推前因进而立说的现象在屈原 研究中并不鲜见。


现在的问题是,遥远年代的巫彭与巫咸与屈原是什么样的 关
系,他们何以能使屈原念兹在兹地“依彭咸之遗则”、“从彭咸
之所居”?可惜的是,不仅楚 辞中彭咸的身影只是偶尔露峥嵘
而已,就是先秦其他文献中,我们能看到的也就是大巫和医
筮的 发明者形象,与屈原步趋唯谨的领路人角色有甚大距离。
换一个角度,我们却发现楚辞中倒有四位为屈原 指点迷津的
巫师,一名灵氛,一名巫咸,一名巫阳,一名郑詹尹:


索琼茅以筳篿兮,命灵氛为余占之。


欲从灵氛之吉占兮,心犹豫而狐疑。


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,历吉日乎吾将行。


巫咸将夕降兮,怀椒糈而要之。(以上《离骚》)


帝告巫阳曰:“ 有人在下,我欲辅之。魂魂离散,汝筮予之。”
巫阳对曰:“掌梦,上帝其难从。若必筮予之,恐后之谢 ,不
能复用巫阳焉。”(《招魂》)


屈原既放三年,不得复见,竭 知尽忠而蔽鄣于谗,心烦虑乱,
不知所从,往见太卜郑詹尹,曰:“余有所疑,愿因先生決之。
(《卜居》)


其中,巫咸与巫阳皆已见前揭《尚书》《世本》《庄子》《周
礼》《吕氏春秋》等同期或者更早的文献,灵氛则是新面孔,
但姜亮夫谓此灵氛即《山海经·大 荒西经》的巫朌[16]83,灵
是楚辞中常见的敬称,巫则是其职业或因官而氏;氛、朌古
音 同属非纽谆母,故得相通,姜氏之说可以采信。巫咸诸人
在《尚书》等典籍中已见其大名,到屈原时还能 为人迎神占
筮,这倒不是说这些为人们指点迷津的巫师们有这般长寿,
能从殷商大戊时代一直生 活到战国后期,而是当时人的一种
称谓习惯所致:以某一种职业的杰出人物特别是祖师来指称
该 职业的优秀从业人员,如以扁鹊称名医,以造父称名御,
以鲁班代名匠,以王良代造车高手,以伯乐代相 马高手,以
致后人阅读上古文献时每每遇到重名的问题。这里的巫咸、
巫阳、灵氛显然都是旧时 神巫,屈原是无缘见面的,站在屈
原面前的是当时的神巫或神算,诗人之所以称他面对的巫师
为 巫咸、巫阳、灵氛,无非是出于对这些巫师的敬重。同时,
作为诗歌这一种文体,自然无妨采用借代手法 ,如《离骚》
前文的正则、灵均、蹇修、女媭、灵修之类,皆不必视为实
名,这一点,黄灵庚先 生也已曾言及,他说:“巫咸,神巫通
名,不可坐实。”[17]445

< br>《卜居》中的太卜郑詹尹是《楚辞》屈作中唯一实名的卜师,
从詹尹的地位和屈原问疑的时间(蒋 骥《山带阁注楚辞·卜居
解题》:“此‘三年’未知何时,详其词意,疑在怀王斥居汉北之
日也 。”[3]153)看,我们有理由将他与前面的巫咸、巫阳、巫
彭、灵氛等联系起来,但文献不足征, 包括诗人称作巫咸、
灵氛的一位或几位巫师真正的姓氏、里籍、行迹皆在未知之
列,只能存疑。 可是,从诗人多次讨教并以之为榜样《抽思》(:
“指彭咸以为仪。”)等情状可以推知,这一位或几位 巫卜的道
德学问肯定十分优秀。同时,从“虽不周于今之人兮,愿依彭
咸之遗则”(《离骚》) 一语还可以推知,在诗人创作《离骚》
之时,有一位曾经给予屈原指点迷津的高人已经离世。


问题的解决之二:“从彭咸之所居”之“居”系安顿的意思


“吾将从彭咸之所居”而外,《楚辞》中凡可视为屈原作品的,
其中之“居”或用作动词,可作 “居住”解,如《九歌·大司命》:
“折疏麻兮瑶华,将以遗兮离居。”《天问》:“靡蓱九衢,枲华安居?”《涉江》:“深林杳以冥冥兮,乃猿狖之所居。”《哀
郢》:“去终古之所居兮,今逍遥 而来东。”《悲回风》:“愁郁
郁之无快兮,居戚戚而不可解。”⑦或用作名词,可作“居所”
解,如《思美人》:“情与质信可保兮,羌居蔽而闻章。”⑧《远
游》:“春秋忽其不淹兮,奚久留此故 居。”“召丰隆使先导兮,
问大微之所居。”《招魂》“魂兮归来!反故居些。”“魂乎归来!
居室定只。”又有由名词而来的“处置”(《周礼·考工记·弓人》“居
幹之道”孙诒让正义)、“所以 自处之方”(蒋骥《山带阁注楚辞·卜
居解题》)之义。这第三种意义实由前两种意义引申而来,让自己居住在某处或给自己找一个处所即“自处”;落实到“彭咸
之所居”一语,动词“居”的宾语如 果不是彭咸自己而是诗人屈
原,就相当于《论语·公冶长》“臧文仲居蔡”之“居”的用法,
犹 安顿、安排,《礼记·檀弓上》“居父母之仇如之何”之“居”亦
其义也。此句犹谓“听从彭咸的指点” 、“依照彭咸的安排”。


那么,关于“彭咸”的指点和安排,具体有哪些内容呢?答案
恰恰就在《离骚》的前文中。


(灵氛)曰:“两美其必合兮,孰信修而慕之?思九州之博大兮,
岂 唯是其有女?”⑨“勉远逝而无狐疑兮,孰求美而释女?何
所独无芳草兮,尔何怀乎故宇?”⑩


(百神)曰:“勉升降以上下兮,求矩矱之所同。汤、禹俨而求
合兮 ,挚、咎繇而能调。苟中情其好修兮,又何必用夫行媒?
说操筑于傅岩兮,武丁用而不疑。吕望之鼓刀兮 ,遭周文而
得举。宁戚之讴歌兮,齐桓闻以该辅。及年岁之未晏兮,时
亦犹其未央。恐鹈鴃之先 鸣兮,使夫百草为之不芳。”(11)


灵氛的态度清楚明白,即远逝求女。 百神的告诫则历来有两
种截然相反的理解,董楚平先生总结道:“一说是上天下地,
远逝求女; 一说是‘犹云姑且俯仰浮沉,忍而暂留于此,不必
皇皇焉远逝以求合也;尤非劝其过都越国,上下求索之 谓也。
其意与灵氛绝不同。’”(游国恩《离骚纂义》)[18]83董先生的
判断是:“从下 文来看,后说较长。‘升降上下’,犹俯仰浮沉,
只‘求榘矱之所同’,不计地位之高低。”[18]8 3游、董二先持
论平实可信,唯董先生于“下文”的内容引而未发,今试为之
补证:下文云:“ 何琼佩之偃蹇兮,众薆然而蔽之?惟此党人
之不谅兮,恐嫉妒而折之。”诗人志洁行芳,党人嫉妒打压无
所不用其极,这是接着“求矩矱之所同”的话头而说的,诗人
求而不得,无和同可言。“椒专佞 以慢慆(王逸《章句》:“一
作‘谄’。”据义当从)兮,榝又欲充夫佩帏。既干进而务入兮,
又何芳之能祗?”这是针对百神所举挚、皋陶、傅说、吕望、
宁戚等先贤遇明主而偶合的话头而说的,诗 人说现在可没有
汤、禹、武丁、周文、齐桓一流的明主,举目皆是专横谄佞
之辈,他们又怎能敬 重志洁行芳之士?“何离心之可同兮?吾
将远逝以自疏”,二句分别针对百神的告诫和灵氛的指点,既< br>然离心离德者无法求得“矩矱之所同”,就只能放下百神的告
语,听从灵氛的安排了,即“远逝以 自疏”。作品所以这样安
排,一则是诗人复杂心理的真实写照,二则也符合诗歌旋律
跌宕起伏的 形式要求。


屈原又是如何“从彭咸之所居”的呢?《离骚》文本中,在叙< br>述灵氛占筮和百神祭祷以后就有相应的交代:


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, 历吉日乎吾将行。折琼枝以为羞兮,
精琼爢以为粻。为余驾飞龙兮,杂瑶象以为车。


“远逝”的路线呢?《离骚》中依次是昆仑→天津→西极→流沙
→赤水→不周→ 西海,所有这些,都与“故宇”、“故都”相反相
对。对照灵氛的指导(“所居”),可以发现,在灵氛 那边,还只
是泛泛的“远逝”而已,尚无具体的方向与地点。但在诗人的
“远逝”中,却有了诗 中所示的具体的方向和路线,于是就冒
出了一个新问题:为什么是西方?姜亮夫先生曾多次讨论过
这个问题,譬如在所著《楚辞今绎讲录》中,他说:“从楚国
的历史看,向南方开拓是楚国的国策,所 以到南方是要找一
个安家的地方。而西方则是追念祖先、寄托感情的地方,因
为楚国的发祥地在 西方”,“诗中说要到昆仑,实则是到祖坟
上去哭诉,因为昆仑是楚之发祥地。”[19]29、46这 里本人
提供另一种猜测,由于中国大陆地理位置的特殊性:北面是
大漠,东面、南面是大海,所 以先秦时期的中外交通其实就
是中西交通,几乎没有另外的选项,因而也未见与其他方向
交流的 文献记载,燕齐方士海上求仙和徐福东渡之类等则已
在屈原之后了,这是其一;其二,周穆王的游历是先 秦时期
人们“远游”所能够达到的一个标杆,也是一种榜样,所以,
诗人“远逝”所至之处如“ 昆仑”、“流沙”、“赤水”,以及《离骚》
前文提到的“县圃”都能在《穆天子传》中找到对应的地名 ,
而且,诗人“远逝”的方式,如“麾蛟龙使梁津兮,诏西皇使涉
予……屯余车其千乘兮,齐玉 轪而并驰。驾八龙之婉婉兮,
载云旗之委蛇”,几乎是穆天子西游的诗歌版。


余论


王逸在《楚辞章句》中说:“乱,理也。所以发理词指,总撮
其要也。屈原舒肆愤懑,极意陈词,或去或留,文采纷华,
然后结括一言,以明所趣之意也。” [1]47王逸先说“乱”是理,
是发理词指,总撮其要,即总结、整理前文思路;又说“结括
一言,以明所趣”,似乎《离骚》的这四句乱辞同时承担了两
种功能,这般言说貌似全面,实则含糊其辞 ,因为若仅仅是
总结整理前文思路,则乱辞中未必有新的内容,如“彭咸之所
居”本可以在前文 中获得照应,如上文所论;如果“以明所趣”,
则乱辞中当有新的内容,而在前文中不必交代。关于这一 点,
蒋骥谓“《离骚》(俞按:这里指楚辞屈作部分)二十五篇,乱
词六见……未可一概论也” ,游国恩则认为:“乱为乐节之名,
亦有整治之意,故王逸注《楚辞》,韦昭注《国语》,并以总
撮一篇之要为解。刘勰所谓归余于总乱,乱以理篇者也。蒋
氏用摭《楚辞》诸篇乱辞之不同者,以为不 可一概而论,此
蔽于实之患也。”(12)韦昭(204-273)、游国恩等的理解是对的,
蒋骥的“未可一概论”则是源于王逸的两可之论,而正是这个
于训诂无据也于文本无据的“以明所趣”说 ,又成为后来学者
们关于屈原从彭咸水死说的依据。事实上,《离骚》的乱辞
只是对前文的总结 ,一是国无人莫我知、莫足与为美政,这
主要是诗歌的前半部分;二是不再留恋故都,远逝以自疏,而这正是郑詹尹一类的卜者、巫师为诗人指出的道路。当然,
长歌当哭、舒忧娱哀是一回事,诗人最 后是否能彻底割舍这
一份乡邦情结是又一回事,所谓“仆夫悲余马怀兮,蜷局顾而
不行”是也。


鸣谢 本文曾在2009年中国深圳“楚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暨
中国 屈原学会第十三届年会”上交流,会议期间本人得到了浙
江师大黄灵庚先生的指点,之后又与董楚平师、 罗家湘、马
世年等就相关议题进行过讨论,获益良多,谨此一并致谢。


注释:


①东汉王逸章句,北宋洪兴祖补注,白化文、许德楠、李如
鸾、方进点校,《楚辞补注(重印修订本)》,中华书局,1983,
第47页。本文引《楚辞 》诗句皆源于该本。


②如南宋魏了翁《经外杂钞》云:“《悲回风》、《惜 往日》,
音韵何凄凄?追吊属后来,文类(宋)玉与(景)差……《悲回风》
章,‘吴信谗而弗 味兮,子胥死而后忧’,吴之忧,楚之喜也。
置先王之积怨深怒,而忧仇敌之忧,原岂为此哉?又言‘遂 自
忍而沉流’,遂,已然之词,原安得先沉流而后为文?此足明
后人哀原而吊之之作无疑也。” (见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,子部
杂家类,第159册,总第853册,页96)近世刘永济《屈赋
通笺》(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7)所附之《笺屈馀义》从该篇
联绵词的使用与屈原所处时代不合的 角度提出质疑,闻一多
《论〈九章〉》(《社会科学战线》1981年第1期)、林庚《说
〈橘 颂〉》(载氏著《诗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》,上海古籍出版
社,1981,页139—144)等论文更 有深论,时贤张树国、马
立军、何金松等皆续有补证。


③参见游国 恩主编,董洪利、金开诚、高路明参校,《离骚
纂义》,中华书局,1980,第505-506页。


④汪瑗生年无考,但焦竑在所著《楚辞集解序》中说到:“君
既逝之 五十年,子(汪瑗之子)文英欲梓行之,以公同好,而
属余为弁。”序末题作时为“万历乙卯(1615 )春日”(收入《续修
四库全书》集部楚辞类,总第1301册,上海古籍出版社,
2002, 页13—14),则汪瑗卒时在1565年左右。


⑤王逸《章句》:“遗,余也。则,法也。”洪兴祖《楚辞补注》,
第13页。


⑥《悲回风》中五处涉及彭咸的诗句皆无从之投水之意,俞
樾《读楚辞》已详为之辨,可参看。


⑦马茂元说:“居,指居住在屋子里的时候,对前‘登石峦’而
言。 ”见氏著《楚辞选》,第176页。


⑧王逸《楚辞章句》:“虽在山泽,名 宣布也。居,一作‘重’,
一云居重蔽而闻章。”《楚辞补注》,第149页。


⑨上引钱杲之《离骚集传》云:“灵氛谓两贤必相合,如原之
贤,孰有忠信修洁知慕之者乎?” (第9页)马世年《〈离骚〉
中的卜筮与祭祷——灵氛占断与巫咸夕降之关系新论》一文
据上古 尤其是南楚卜筮程式和汤炳正、黄灵庚等先生的研究
成果,认为这四句是灵氛第一次占卜的兆辞,其说可 信,故
从之,文载《甘肃社会科学》,2006年第2期,第59-62页。


⑩马世年上文认为这四句系灵氛习卜(第二次占卜)的兆辞。


(1 1)黄灵庚《楚辞章句疏证》注意到敦煌本隋代騫公《楚辞
音》残卷的记载,云:“于月反。曰,灵氛之 辞。”指出“勉升
降以上下”一句为灵氛占辞,发人之所未发。但“勉升降以上
下”一句与下文 为一个整体,騫公之意并不是仅此一句为灵氛
占辞,而是还包含下文“使夫百草为之不芳”的一段文字。 同
时,黄先生据此认为“勉升降”一句“当是错简”,并云“騫公所
据隋本犹未乱”,恐亦未允 。因为騫公的裁断只能说明对“勉
升降……为之不芳”一段的言主归属在隋代已有歧见,或归之
百神,或归之灵氛,后来钱杲之、蒋骥则以为指巫咸。但是,
“皇剡剡其扬灵兮,告余以吉故”之“皇剡 剡”一词只能修饰“百
神”,而于巫咸、灵氛无涉(在祭祷仪式中,即使是巫咸代百
神而言,那 真正的言主还是百神),王逸《章句》云:“言皇
天扬其光灵,使百神告我,当去就吉善也。”(《楚辞 补注》,
页37),看来更早的观点是将该章言主归诸百神的,马世年
上文据上古习卜、祭祷的 程式,也推断该章诗句系百神祭祷
之辞,今从之。


(12)游国恩 主编《离骚纂义》,页497。三国吴韦昭《国语解·鲁
语下》“其辑(商之名颂十二篇)之乱”下注曰 :“凡作篇章,篇
义既成,撮其大要为乱辞。”《国语》,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
理研究所校点, 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8,第217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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